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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工业软件的一号位主攻手?

作者:林雪萍2023.12.13阅读 2857

  针尖赛道上的繁荣
  工业软件正在成为一个充满魔性的行业赛道。最重要的工具软件,中国不过百亿元的产值。但如此狭小的跑道上,现在挤满了跃跃欲试的选手,而且还有更多接踵而至的新面孔。上周,三件事情见证了中国工业软件跑步进入高速道的盛况。
  大型机械制造商国机集团,与南京市和全球最大的工业软件公司法国达索集团,签订三方战略合作备忘录。国机旗下的国机数科作为主体,将抖擞精神攻克工业软件的新高地。国机与达索的“婚姻”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从双方高层在法国的会见到当前签约,不到半年时间。而这家数科是8月份才刚刚成立的公司。
  成立一年半的中船海舟,则几乎在同一天推出了造船CAD设计软件珊瑚1.0版本。就算是继承了沪东中华造船原来的造船设计SPD软件,那么这个成长速度也是惊人的。
  只要能攻关,再新不算新。刚刚成立四个月的年轻公司,成都派兹互连则在上周也“收购”了全球第二大工业软件公司西门子软件旗下的电路板设计产品PADS。从明年开始,派兹互连成为这款入门级板卡设计软件PADS的唯一总经销商,并对软件源代码拥有永久开发权。这件事情手法过于娴熟,让人不免想起一年前,杭州新迪以2亿美金收购了西门子旗下的三维CAD设计软件Solid Edge的源代码。
  全球第一大和第二大工业软件公司,在世界各地四处并购。见证了资本的长袖善舞,也见识了资本的热情贪婪。它们早已参透了中国发展工业软件的玄机,即将夕阳下山的代码资产能再赚一笔,也是乐见其成。而中国工业软件,则在针尖之地,挤满了长翅膀的天使——而很多稚嫩的翅膀甚至没有来得及羽化。工业软件,进入了一片繁茂之地。
  缓慢的进步与心急的资本
  然而,很多人不知道是否真的清楚,工业软件其实是无情的资金杀手,是世界上投资回报最不稳定的行业。工业软件的形成是一个萃取人类知识的过程。这个过程耗资巨大,即使投入足够的资金,也难以满足它贪婪的胃口。而且费时费力,不讨好。它是人们知识转化的载体,天生就是一种慢思维的产物。资金再多,也无法让它快速成熟。谁能指望参天大树,能够通过人工气候来催生它的成长?工业软件的成长,就是见证一棵大树从小树苗开始拔立过程。蹲在坑边等着它的成长,将是一件极其乏味的事情。
  应该说,这两年国产工业软件取得了可喜进步。在用户端积极参与的情况下,很多国产工业软件经受了狂风骤雨般的洗礼。
  例如用户做一个锅炉的场景设计,往往需要一次同时载入上万量级的构件库。以前国产的三维CAD软件,基本就直接崩溃。而现在一些软件,已经可以轻松过关了。这意味着国产工业软件也可以开始驾驭众多零部件的复杂装备的设计。
  人们容易低估工业软件的难度,而高估资本的雄心。例如一个手机中框,听起来简单,但上面其实布满了各种大槽、小槽,满足各种芯片元器件的布局需要。然而这样的中框,可能涉及到数百个圆角,每个小圆角都是一个天量的求解方程。这些圆角,就能撂倒许多数学天才。而在设计出圆角之后,散热、电磁等仿真软件则开始登场。另外一番苦斗,围绕着各种难以理解的物理方程而展开。精确解是永远不存在的,大量模糊的工程解和近似解,考验着工程师的跨学科功底和经验的判断。这是一个经验叠罗汉的过程,需要时间。
  用户的知识反哺,使得国产软件快速增长。资金的充裕,也让工业软件行业感受到了盎然的活力。然而这些实打实、硬碰硬的物理问题,则很容易被遮掩。征战珠穆朗玛峰的大本营前,挤满了各路运动队员。
  这自然引出了一个非常严峻的话题。在当下中国工业软件迫切需要破局的情况下,谁是中国工业软件的一号位主攻手
  达索假象与达索陷阱
  一个行业的发展历史,有可能会成为指向未来的水晶球。然而也可能产生误导,以为未来不过是昨日的重复。这其中一个最重要的迷惑就是“达索假象”,以为大型工业软件应该由大型企业来主导开发——就像以前所经历的那样。
  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工业软件往往源自大型企业。最经典的例子是达索CATIA软件,是来自达索航空的事业部。而NX软件也都跟福特有密切的关系。全球最大的仿真软件公司ANSYS工程师,也是来自美国西屋核电。美国通用电气GE也对早期的EDA软件,有着巨大的反哺作用。流程行业常用的软件本特利也是源自杜邦的工程师的创立。
  大型软件,最早往往来自一个大型企业的事业部或者分支。这种模式,被很多人广泛地套用在当下急于进步的中国制造。中国的航空、船舶、航天、核电等大型企业都有极大的兴趣,再现“达索式的荣光”。这些集团的确也将自己的信息化部门,外化出来,成为支撑集团发展的子公司。国机集团,不过是新近加入而已。
  然而,大型企业发展独立软件,是一个“达索假象”。当年的设备零部件的复杂度、需要加载的知识、跨物理场的综合,远远不能跟今天相比。在经历了几十年的迭代之后,昔日的蒙古铁骑冷兵器,早已进化成现代化的火箭军时代。历史的记忆,已经封尘。如果还想复制这种软件发展模式,只能陷入历史复古主义的“达索陷阱”。
  工业软件天生就是杠杆支点产业,有放大效应,但本身却没有体量。工业软件的气质,与GDP导向和保值导向的考核理念都是格格不入的。中国工业软件的体量往往非常小,行走在海外工业软件留下的缝隙之间。竞争压力,是极其巨大的。在软件上市公司之中,从上半年的收入来看,以机械设计CAD软件的广州中望是2.8亿收入,前者多年前就在收购美国一个三维几何引擎后,苦苦打磨。而刚刚完成上市的苏州浩辰1.3亿收入,主要还是以二维CAD为主。而全球最大的三家三维CAD软件,如达索的CATIA、西门子的NX和PTC的Creo,都已经覆盖了高端市场。而就电子设计自动化EDA软件而言,EDA上市第一股的上海概伦电子的收入为1.5亿元,国产EDA龙头的华大九天是4亿元人民币。这些收入,跟达索系统软件年度收入62亿美元,西门子的58亿美元,或者EDA软件龙头美国新思的50多亿美元相比,都实在太小。而且新思的软件,增长速度依然是20%以上。中国工业软件过于狭小的体量,大型企业是真吃不饱。为这样小的收入,去冒险创新,性价比是很低的。
  但产值小还不是关键问题,重要的是它需要的超级攻关的硬核技术,进展一向缓慢。对于几何引擎的内核,或者一个手机边框的二次曲面导数的几何问题,工程师能够取得的进步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
  工业软件技术的进步,比蜗牛要慢多了。它所能取得的进展,是半年甚至几年才能取得一个突破,而不能以月更不是以周来计算进度。大干快上的铁人作风,或者快速迭代的能工巧匠之术,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物理定律是傲慢的,它只有厚重的前门,而拒绝一切左道旁门。这恰好是工业软件的本质。工业软件的技术突破,就像是物理原理的蜗牛过街,而非信息技术摩尔定律的曲线上扬。想一想航空发动机在重量与推力的比值,半个世纪的进步还不到一个量级。这种现象四处可见。百年企业德国弗兰德生产顶级的大型齿轮箱,中国风机制造商如金风等都是它的标准客户。一台23000牛米扭矩的齿轮箱,在一百年前重6000公斤,占地17平米。而今天同样扭矩的齿轮箱,重量660公斤占地2平米。这已经是惊人的进步,但无论是重量还是体积,进步都是极其缓慢,100年才下降一个量级。工业软件的技术打磨,与此如有一比。
  为什么人们敬畏物理世界的缓慢进化,但在工业软件形成了一种“轻舟万重渡青山”的冒进主义?
  奔驰车门的关门声音轻而很多汽车关门声音特别重,这一点是怎么做到的?这其中需要很长的工程经验的积累,而软件仿真则是关键技术。即使在车门关门这样一个小小的场景下,也有专门的车门冲压软件来应对。仅仅一个材料的回弹,就需要有理解车门的工程师,干半辈子的积累,灌注到软件,才有可能。
  这种每天不可不拱卒的蜗牛攻坚术,不适合大型企业的创新。工业软件赛道上,非得让蜗牛飞起来,就是在浪费资源。从根本上讲,就是在浪费时间窗口。
  望梅止渴的假象
  工业软件小体量、慢速度和广试错的特征,最适合民营企业来攻关。民营企业的特点,就是企业家精神被当做一把剑放在头顶上。什么是企业家精神?就是荒郊野地里的野兽精神,敢于冒险赌博的精神。就工业软件而言,市场太小难度太大,需要迭代周期太长,放在很多大型企业里,这个冒险不值得一试。
  很多人会以为“国产平替”,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其实这可能也是另外一个“望梅止渴假象”。梅子听上去漫山遍野,但其实能到手的没几个。
  对于用户企业而言,工业软件说到天,也就是一个工具。铁犁比青铜犁要快,农民就会选用铁犁。这种朴素的道理,也同样适用制造飞机的飞机公司,适用购买飞机的航空公司。工具软件就是锄头,一锄头下去要去掉草根,而不是用来炫耀品相。用户企业很多时候都是在与时间赛跑的生死存亡期。造车新势力,看着风光,但也是刀尖上舔血,只求更快更稳定的软件。价格,甚至都没成为列选因素。
  用户的反应,都是直截了当的。“什么,你这个CAD软件,价格比西门子NX低五倍。但速度只有的1/3?——赶紧让开,你的速度比现有的UG快两倍,你再来找我”。管你是不是哪路英雄,最好先打败最强选手。这就是绝大多数用户企业的心态。
  只有用户觉得CATIA不爽的地方,才会想到国产软件能否做的比CATIA更好。一个动力电池企业的储能集装箱,采用国外CAE巨头的流体软件做散热计算,需要28天。这让企业感觉非常抓狂。当国产软件上门演示的时候,这家企业直接的问题是,“你能不能两天就算完一次?”
  “望梅止渴假象”是一种急行军的陷阱,在长期攻关任务中,充满了危险性。很多梅子是想象出来的,平常心挖水源才是长久之计。用户只肯提供几个有限的梅子。因为优质用户真正想要的是一款更强大的工具,而不是一款平庸软件。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后者才有进入用户选择清单的可能。而且即使如此,仍然很容易成为躺在汽车后车厢里的备胎。休闲的备胎,只当做一种应急的可能性,而非真正用起来,这也是国产工业软件常见的“备胎现象”。
  应该说,这几年最可喜的现象,就是用户为国产软件掀开了一个门缝,可以进入大门一起讨论。这对工业软件供应商,已经是天赐良机。工业软件一半是开发出来,一半是用户用出来的。用户提供了一个宝贵尝试的机会,只有舔着刀尖的企业家,才能以雷霆般的行动穿越这样的时间窗口。
  虽然工业软件市场很热,但成长的土壤其实非常恶劣。不能做的功能,国产软件商都没招,也少有真正攻坚者;而能做的功能,则是大家互相对砍,砍到对方失血为止。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是有一批野兽企业家,坚守在工业软件的盐碱地里种粮食。一犁一耕,日拱勇卒。就像雕塑师一样,一个功能一个界面的打磨软件,在缓慢的时间轴上日渐滑行成长。小型企业家的真情怀,成为繁荣地过了头的声浪中,最令人瞩目的星光。
  小记:盗墓笔记
  西门子日前授权给中国新锐公司的PADS软件,创立于1986年。作为入门级的电路板设计软件,被多次收购之后,几乎作为附件成为西门子收购三大EDA软件Mentor的附加战利品。这款低端的软件,在西门子的软件货架上,几乎被搁置。西门子主推的是Xpedition软件,级别要比PADS高很多。同样,西门子的Solid Edge软件,从来在中国市场也未能建立有效的市场。它在中低端被达索的SolidWorks牢牢地压制,而在高端则完全无法比过西门子的高端NX软件。如果细看过去,Solid Edge的历史也同样古老。目前瑞典测量公司海克斯康旗下的三维地理软件鹰图,曾经是它的母公司。这么多年的历史,如今都被激活了。就像是“博物馆奇妙夜”所隐喻的一样,那些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历史标本,其实在某个时间,会锣鼓刀枪地重返人间。
  如果这真的是一门生意,那中国工业软件再次进入“盗墓笔记”的时代,把那些作古多日的工业软件代码都重新搜刮出来,重见天日。这可就热闹了。如果当年鼎盛一世的老牌设计与仿真软件SDRC,会不会也被扒出来,再次闪亮?SDRC在2001年被收购之后,与UG整合在一起,基本被消化和雪藏。而UG在2006年被西门子收购之后,SDRC基本不见踪影。二十年的山河岁月,IT技术已经进化得面目全非,软件架构已经经历了重大的洗礼和更换。如果以前的代码坟墓被纷纷打开,与新锐公司扑面结合,这将是何等壮丽的景象?陈酿老酒,越捂越值钱;陈旧代码,越放越成灰。老古董般的代码也被激活成为宝贝,依然可以有强大的魅力,真是让人穿越蹉跎,目瞪口呆。这是一种工业软件低端过剩产能的释放,大大恶化了工业软件攻关的生态环境。劣币驱逐良币的剧情,将在最严峻的攻关道路上重复上演。
  衣着堂皇的各路王子,翻出昔日破旧的马车,需要多大的易容术,才能在大街上行走。王子靓丽的衣服和华丽复古的马车,在高速公路的入口处,经不起哪怕是最粗心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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